湿地记忆
肖义成
青青的菜地旁，有一小片苇地，苇地旁有口形状极不规则但水却很清澈的小池，小池上遍生着油绿的浮萍和水西葫，周围是大片的水草，小池内蛙鼓四起，草丛中虫声交错。小池、菜地、芦苇、杂草、蛙鼓、虫鸣组成的这片天地告诉人们：这是一片湿地。
在地价如金的城里，这已是罕见和弥足珍贵的了。我发现了它，并很快爱上了它。
我首先在这里种了一小块菜地，因为水源的关系，我把它种在水草丛中，恰如一片小洲。我经常在这里赤着脚细心地除草或捉虫。脚踩在淤泥里，时常痒丝丝的，那是踩到了泥鳅，每当这时，我就会用双手将脚底的泥捧起来，朝一块硬地上使劲一摔，一条或两条肥胖的泥鳅就在地上跳个不停，我会兴冲冲的跑过去，将它们缉拿归案。多的时候，可以徒手捕得十来条，那种内心的喜悦，哪怕是领工资时都难以相比的。
更有一次，丝瓜架下一个小沼泽干了，我发现里面有很多泥孔，于是用手翻开泥巴。嗬！好家伙，肥肥实实、干干净净的泥鳅一条又一条的被我抓捕，一个不大的小水坑，只怕抓了四五十条。
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，我去摘黄瓜，这次，我发现了更令人欣喜的事:我的菜地边上竟然蹲着三四只红棕色的、正虎视眈眈的龙虾！我用手去抓，它们后退，同时舞动着那铁钳般的螯，我不顾一切的扑住了一只，其余的纷纷退到水草丛中，闪电般的向后弹了几下，便没有了踪影。这下我可来了兴致，立即拿来桶子、锄头，草草地围了一片水草地后，便急急地用桶子向外排水，水很快被排干了，可是一只龙虾的影子都没见着，我正暗自诧异，突然草丛动了一下，我轻轻的拨开水草一看，一双威武的虾螯呈现在我眼前!有了线索，顺藤摸瓜，棕红的、油黑的虾子一个个被我抓到了桶里，那阵子，我简直是志得意满，心花怒放！
自此，我没事便去种种菜、抓抓虾、捉捉泥鳅，湿地成了我的乐园，在这里，浑身泥浆的我戴着镜片沾满泥点的眼镜，自得其乐的劳动着，歇息的时候，可以看雪白的鹭鸶在头顶盘旋，不久又见它们降落在不远的水草丛中啄食虾米和泥鳅。暮色渐起时，我可以垒起一垛带着干泥土的枯草皮，燃起后，随手挖几个红薯抛进火红的草灰中，耐心地等待它被烤熟，然后带着几丝收获的满足，用飘落的梧叶卷起几个热乎乎的红薯，回家拿给妻子和儿子。这种近乎原始的举动，我把它称作诗意的生活。
春夏时分，我在这里感受谢灵运的“池塘生春草，园柳变鸣禽”；感受张志和的“青箬笠，绿蓑衣，斜风细雨不须归”；感受翁卷的“子规声里雨如烟”。秋冬季节我又在这里想起《淮南子》的叶落知秋，想起林和靖的梅妻鹤子，想起陶渊明的采菊东篱，当然，我也想到了酒，古人为我营造了一种如此极致的生活意境，我要与古人干杯！
当我还醉在西江月下不曾醒来时，我的美梦却已开始烟随风散。
一个清晨，我又走到湿地，竟然看到水草丛中、小池塘内满是死去的虾们，大的、小的、黑棕色的、淡青色的，全都死了。顿时，惊诧、惋惜、悲愤充满了我的心间，我捧起几只死虾，生发出黛玉葬花般的无穷悲叹！
事情很快搞清楚了，虾是被药毒死的，而药是一个姓胡的人下的，他说，他准备在小池里放几条鱼，插几蔸高笋，先要除去这些“畜孽”，因此放了两瓶农药。听着他的解释，我哀怨、默然的走了。
之后，我几次站在池边为日渐腐化的虾们默哀。每每这时，身边响起几声孤零、凄凉的蛙声。
不久后，我听到了更坏的消息，说这里要开发了，快搞征收拆迁了。果然，没多久，站在湿地的中央，我看到四周一栋栋房子在尘土飞扬中轰然倒塌……
因为商业利润，湿地再好，也留不住了。
推土机没来之前，每天薄暮时分，偌大的湿地中，只有我一人在那里怅望低徊……(作者系长沙市宁乡县玉潭中学教师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