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之大,名茶颇多,友人戏言,旅途中,到处都有茶叶可买,几乎处处皆冠以名茶称号。然而在我看来,都不如故乡的茶叶。
故乡属江南丘陵区,红黄壤,恰恰是茶叶生长的好土质。小时候的记忆中,对茶没有特别的感受,无非是跟着母亲到茶园去,母亲采茶,我捣蛋。后来稍大一些,经常会见到外地一些茶叶贩子来收新鲜的老茶叶,我曾问收这些老得快掉了的茶叶有什么用,回答是制成茶砖、茶饼销往内蒙古、宁夏等地,说是那些地方的人以牛羊肉为主食,吃了不消化,必须借助茶叶消化。不懂事的我眼前马上出现了牧民们搬着茶饼啃咬的情景。
很喜欢那些来收茶叶的人。只要他们一来,我的零花钱便有了着落——那些不用手采,用草刀割来的甚至带着一截树枝的茶叶居然能卖到两毛钱一斤。两毛钱的作用可不小呢,能买到五支白糖冰棒!
真正令人怀念的,是那些在茶园度过的美好童年时光,和那些清明时节采来的新茶。当然,这是我成年以后才认识到的。
采茶时,那种舒畅、快乐的心情永远印在我的记忆里。
杂花生树、燕舞莺啼的时节,母亲带着我,背着竹筐进茶园采茶。母亲一丝不苟地按照顺序一棵树一棵树的摘,我则东采一根,西采一片;母亲把采来的茶叶一根根积累到掌中握紧,我却做不到,因为这样做的话,基本掉到了地上。日上三竿,我对采茶没了兴致,便开始挖茶园中的丝茅根,或者和跟来的别家小伙伴们玩起打仗、捉迷藏的游戏来,又或许到茶园下面老房子的墙壁上掏土蜂玩去了。一直到母亲高声喊我回家的时候,才满身泥渍的跟着回家。
茶叶采回后,经过洗、炒、揉、烘制作成黑中泛白的烟茶,这种茶不同于绿茶的是:用微烟熏烤。熏制原料一般为枫树的果、枝、干、根。枫树果称为枫球,用来熏茶最好,大概是因为种子中含油之故。这个时候的茶称为清明茶,鲜、香、细、嫩,是当地的茶中极品。这种茶属黄茶一类,也是当年毛主席最喜欢的一类,他喝完之后,一般会用手指把茶叶从杯中勾出来吃掉。
茶叶因为多次揉制,故而外形紧直苗秀。因为采得早,故而身披白毫,色泽鹅黄,因为香枫熏制,故而香气清高持久。冲泡一杯,汤色清澈,叶底嫩匀成朵,滋味鲜爽,风格独特。
茶是好茶,但农家人事多,不懂品茶之道,更无可供品茶的时间,因此,在农家,再好的茶,都不是用来品的,而是生活的必须。或者真如茶贩所言,是用来助消化的吧。农家人喝茶,喝的基本是凉茶——用一个大陶壶——俗称包壶——放上一把茶叶冲泡,凉了时色泽淡黄,随倒随喝,茶味甜中略涩,“咕咚咕咚”一喝几大碗,那叫一个酣畅淋漓!
成年后,求学在外,和母亲进园采茶的机会就很少了,那些关于童年的采茶记忆,便慢慢变成了幸福的回忆。
去年清明回家挂山,恰逢母亲进园采茶,我和妻儿一同去了。时隔三十年多年,母亲已步履蹒跚,我再也不是那个在茶园捣蛋的小男孩了——采得认真,速度也不慢,心境也和以往截然不同了。儿子则在茶园中掏蚂蚁,抓蛐蛐。
稍后弟弟回家,也开着车带着妻子儿女来了,我们一边聊着家长里短,一边采茶。竹筐越来越满了,而子侄们玩兴正浓,此起彼落的叫喊声把三月的宁静渲染得别有风味。
茶叶,在当时的我看来,远没有糖果诱人,而时过境迁之后,满心徘徊、萦绕的竟是平常得可以忽略的故乡的茶叶、茶香和那些采茶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