惑
当往昔的一个学生立在面前,她的脸已不再童稚时,我才惊觉,我已为人师表数年,也才惊觉,今天我穿的,仍是数年前站在讲台上穿的那件面对他们的衬衫。
然而,这个学生所要办的事只有一件,跟我借钱。
她是个二十岁的女孩。记忆中,很乖很可爱。
她的头发被淋得一簇簇的,她没有多说话,只淡淡的说从广州回来时,钱在车上被扒掉了。到怀化下车来找我借钱。
这女孩读中师时,长得小巧腼腆,总是穿得精精致致,人也讨人喜欢,成绩也好,给人一种清纯的、小家碧玉的感觉。
今天,看到她这个零乱的样子,我打定主意拿钱给她回家,她家在新晃,十多元即可到。
作为师长,面对一个落魄的学生,无论如何清贫,我总得帮把。
我问:“你准备借多少呢?”她略加思索,回答:“180元吧。我回家会寄还给你。”
我一惊:“怎么要这么多?”要知道,我当时一个月的工资只有500多元。“她回答:“还有个人在西站,我们没伞,还要买。”
我心中有一丝不快,又想要教训她一顿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讲条件。”但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“还没吃饭吧,走,先到食堂吃了中饭再说。”
她不说话,乖乖的跟在我后面到食堂去。
路上,一些疑惑涌上心头,怀化到新晃,十多元钱的事,却说要180元?两人从广州回家,刚好两人的钱都被扒走?车站到我这里几十里路,她又是如何来的呢?我换了单位,她又是如何知道,并径直跑到我这儿来的呢?
我打好饭菜,放到桌上,一起吃。我劝她多吃些,她并不推辞。
我有疑惑,但她终究是我的学生,我仍想帮她。
我说出了我的方案:“钱,我身上只有十多元,工资,会要等到后天才发(这是实话,我散放在住所桌子上的那十多元零钱,就是我的家当,她是亲眼看见了的),当然,我去和别人借180元,肯定是做得到的但是劳师动众,不太好。我给你爸打个电话,让他到怀化来接你,他今天来不了不要紧,我把你安排到女生宿舍住一晚,你看怎么样?”
她用那历来很小的声音回答:“不行,我不想让他们担心。”当她说话时,我以我的直觉,捕捉到了她眼神的慌乱与不安。
她吃完饭,马上就要走,惊疑之中,我仍担心她淋雨,担心她回家的事。我要她按我说的办,她死活不肯。我说:“好吧,别的我帮不了你,但你淋雨,令人担心,我房里还有把半旧的伞,你拿去遮雨,她不肯去。我说,你别再执拗了,你总不能叫我回去取伞送到这儿来吧!”
她无言。
我在前,她在后,到我住所取伞。
我先几步到房,取出那把伞,又倒了一盆水,预备给她洗脸。她还没来,我出门一看,只见她摔在不远处一块湿滑的水泥地上,痛苦的爬了起来。我大惊,急忙跑过去。
她跌伤了一点皮,我倒水给她擦洗干净后,取出碘酒给她擦伤。
她决意不肯打电话,决意要走,我把伞塞到她手中,她说谢谢的同时,眼圈分明红了。很快的,她背转身,撑着伞走到雨中,用手背擦着眼睛。我迷惑了,是借不到钱的委屈,还是说谎的愧疚,还是……
我不能肯定她是否已误入歧途,但如果是,我多么希望,她是一头迷途知返的小羊羔。
后记:她离开后的第二天,我终于从故纸堆中找到了她家的电话号码,我打电话问她的情况,她妈妈接的电话,听出是我之后,她说:“女儿回家了。女儿说,在怀化得到了您的帮助。真心感谢您。”她压低声音说道:“女儿是因为不慎被一个男的所骗,和家人发生了矛盾,一气之下离家出走,身上只带了100多块钱。我们找了几天,没得音讯,急得不知如何是好。多亏你……现在平静下来了。”